编辑|谌彦辉
金大威每天照镜子，半夜醒来也照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凹凸不平，卧蚕和眼袋的下方各出现一道明显的凹痕，法令纹也比过去明显，甚至还出现了印第安纹。他一刻也忍受不了，恨不得连夜修复，而等待他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修复。
躺在手术床上的金大威是一名抖音网红，拥有一百多万粉丝。他正在接受一场内切祛眼袋手术，也是一次整形修复手术。
两年前，金大威接受了一次脂肪填充手术，然而手术结束后，他的眼眶出现了严重的肿胀，消肿后，他的泪沟、颧骨和法令纹变得僵硬、凹凸不平，脸上出现了几道明显的痕迹，整个人仿佛衰老了20岁。
这一次，为他操刀的是一家整形机构的著名眼科医生。在业内，内切祛眼袋手术的难度并不算高，但由于金大威填充的脂肪坏死，医生在开刀后发现不能进行切除，容易引发面部凹陷，只好将他的伤口重新缝合。
“一点效果都没有，弄得我非常疼。”金大威的惨叫声传遍了整个医院，他的第一次修复手术失败了。
金大威每天照镜子，半夜醒来就照，很多时候感觉不想活了。“那段时间心情特别差，整个人快抑郁了。”很多患者在经历整形失败后，像他一样又带着容貌和心理的双重伤害，进入了反反复复的整形修复中。
就像魔法般让人充满期待，很多人通过整形收获了美丽，但也有一部分人，至此走上了修复的艰难之路。还有一些人，因为整形失败面临更多的灾难。“它就像是一场漫长又寂静的黑夜。”金大威说，患者们需要付出无尽的耐心，去抵抗一次又一次修复手术中弥漫的焦虑和恐惧。
“不是失败，是毁容了”
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网红，金大威对自己的外表还算满意。有一天，朋友约他去做脂肪填充手术，他只是觉得，“可能做了会更好看些”。
金大威接受脂肪填充的“整形诊所”藏在贵阳市一个普通小区里。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客厅里摆着沙发、餐桌和一道屏风，看上去和普通住宅没有什么不同。
在这里，金大威见到了为他主刀的赵医生。赵医生三十出头，曾是贵阳市某医院的急诊科医生，后来去了一家整形医院做整形医生。他还看到一张赵医生穿着一件印着上海第九人民医院字样的白大褂照片，朋友圈里还经常发一些自己和“专家”的合影。金大威据此判断，赵医生是一位有从业经验的专业整形医生。
抖音网红金大威术前（上）术后对比照。（受访者供图）
他的朋友也曾在赵医生的诊所做过一次苹果肌的脂肪填充手术，由于价格比正规整形医院便宜好几千，且手术过程非常简单，便极力推荐金大威也来试试。在这之前，金大威只接触过最基础的医美注射，对脂肪填充并不了解。
和赵医生沟通后，金大威决定填充泪沟、颧骨和法令纹，在赵医生的描述中，这将使他的面容变得更加饱满、年轻。
“手术室”是由卧室改造而成的，里面摆着一张手术床，一把椅子和放置手术工具的手术台，天花板上安着普通的白炽灯。腹部局部麻醉之后，赵医生拿出一支很长的针管，消毒，从金大威腹部抽出了少量的脂肪。这些脂肪在经过圆心分离处理后提取出纯脂肪，换用更细小的针头注入进金大威的泪沟和法令纹处。在手术床上的两个多小时里，金大威感觉自己的面部像被蜜蜂不停地叮咬。
突然，赵医生蹦出一句“完了”。金大威很紧张，忙问怎么了，赵医生回了他一句，“没事”，但金大威隐隐感觉手术进行到左眼泪沟填充时出了问题。
透过医生递来的镜子，金大威下手术床后发现自己的左眼已经鼓了起来，法令纹从鼻翼笔直地延伸到嘴角。赵医生向他解释，泪沟处填充的脂肪过量，并安慰金大威，脂肪慢慢会被吸收，肿胀也会消失的。
第二天，金大威的眼睛依然淤肿，双眼皮变成过去的三倍宽，眼眶透着青紫色，轻轻触摸脸部的皮肤，有轻微的痛感。他一直焦虑地等待着消肿，照镜子成为一天中最重要的事情，他还坚持每天给赵医生发照片。
术后十多天，肿胀逐渐消除了，金大威的脸颊却凹凸不平，卧蚕和眼袋的下方各出现一道明显的凹痕，法令纹也比过去更加明显，甚至还出现了以前并没有的印第安纹，眼眶下缘和苹果肌的皮肤摸起来显得硬实。金大威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整形不是失败，是毁容了。”
返修率高达50%
“这是一个大手术，有人因为这个还死了。”金大威从网上了解到，脂肪填充手术的失败率很高，他预感自己是那个不幸的中招者。
术后恢复并没有好转的迹象，赵医生建议他进行第二次手术。他告诉金大威，修复手术非常容易，只需要把脂肪取出来就能恢复。
金大威不敢再相信赵医生了。在接受了专业整形医生的面诊后，他才得知自己脸部填充的脂肪出现了坏死和钙化的现象。
脂肪填充钙化往往是因为大量注射脂肪，导致堆积而坏死。解放军总医院胡强医生解释，脂肪填充钙化的几率不高，20人中或许有1例。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只能靠手术，或者慢慢等脂肪被吸收。
然而金大威等待了两个多月，依然不见变化。他在一家整形医院医生的建议下，花了4万多块，注射胶原蛋白，用来填充脸部的凹陷部位。尽管术后有一定效果，但胶原蛋白吸收得很快，只维持了两三个月，他的脸又恢复了原样。
“现在风险最高的不是手术，而是注射。”中华整形外科学会前任主任委员、西安国际医学中心整形医院院长郭树忠介绍说，像金大威接受的脂肪填充手术，以及玻尿酸的注射，“有的时候会影响眼睛的视力，甚至皮肤坏死，个别还有偏瘫的，但它的发生率并不高，一般常见的是感染。”
赴韩整形失败者展示她手术后的ＣＴ片。（新华社图）
和普通的医学手术相比，整形手术的难度、失败率和修复率目前都偏高。西安国际医学中心整形医院美容外科主任师俊莉表示，从全行业来讲，接受过整形手术后需要进行再修复的人大约在50%左右。
郭树忠做了30年整形美容手术，他发现大量鼻修复的病人，没有感染也没有太多的疤痕，皮肤也没有坏死，很多人是因为形状不好看，找医生再去修复。无论是眼睛、鼻子，包括隆乳，像金大威这样由于手术失败而造成的整形修复相对较少。
有的病人做过十多次修复手术，郭树忠称其为幻想丑陋或者叫体相障碍，极少数的病人最后变成了美容整形手术迷，不停地做手术，不停地修复。
在他的印象中，有个小姑娘觉得她的嘴角稍微低了一点，郭树忠就为她抬高了，抬高之后，她又觉得抬得太高了，来回升降几次，郭树忠发现小姑娘有心理障碍，最后介绍给心理医生。
“也有一部分确实不好看，没有达到他的要求，原来的医生可能不停地给他改，总想给他修好，但是修不好，最后换医生了再接着修。”郭树忠说。
“最难的还是鼻子和脸形手术，“一个鼻子好看不好看不是简单的高、长，你看雕塑就知道差别很大，鼻子起伏有很多部位，有很多角度，很多幅度，有个人的比例，能够做好看的鼻子对医生的审美要求很高。”郭树忠介绍说，“其次是乳房巨乳缩小，把大的乳房做成小乳房，乳房的形态也非常难塑造，还有就是面容的雕塑，去骨头的手术，磨骨的手术，把大脸变小脸，这个都很难。”
“整形外科医生做的就是把人变美的事，医生必须具备审美或者美的塑造能力才能做好，但实际上整个行业这方面的教育很有限。”他称，不少医生是从外科半路转型为整形医生，基础知识和审美能力并不合格。也因此，大多数的整形修复是因为患者对整形效果不满意。
“注射美容填充也是这样，打进去很容易，打得很准确，打在该打的部位、打该打的量，呈现出来的面容变得更美，那就是另外一回事。”郭树忠说，“我们常常看到街上有的人打得脸肿肿的，一点都不好看，是打了很多玻尿酸进去，或者灌了胶原蛋白进去，但是并没有把人打好看。”
二次伤害
金大威常常在半夜突然惊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间照镜子。镜子中的自己，没有了过去平滑饱满的苹果肌，取而代之的是僵硬的颧骨和明显的凹痕。
春节回家时，父母和亲戚察觉出他的怪异，不断追问他怎么长眼袋了，为什么变丑了。金大威害怕被父母责骂，没有告诉他们实情，因为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他下意识地躲避所有熟人，平时出门再也离不了帽子。
金大威决定进行修复手术，他求助并咨询了很多医生，原来修复手术的难度不亚于一场整形手术。
修复难度有多大，郭树忠打比方说，“如果把初次整形比作是在一块布料上裁剪衣服，那么修复手术是在一件成衣上进行修改，要考虑材料、疤痕、皮肤、血液循环等多方面的状况，其复杂性和难度可想而知。”
一般患者的期望值高，他们要求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医生压力也大，不仅涉及形态重塑，还不能影响其功能。“你做鼻子不能影响吞气，做眼睛不能影响睁、闭，这些手术都非常精细，它的难度也更大一点。”郭树忠说。
日常整形手术中做的最多是割双眼皮、开眼角。（@视觉中国图）
金大威看到网上有人说可以打溶脂针，但了解到溶脂针在国内没有正式批准，便放弃了这一想法。他心急如焚找到了一家大型整形机构的著名眼科医生。
术前沟通时，医生表示将通过内切祛眼袋的方式帮金大威把坏死的脂肪取出来。然而手术过程并不顺利，止血钳烫伤了他的眼皮，缝线时痛感明显。更糟糕的是，金大威在术后得知，医生担心脂肪抽取后他的面部会凹陷，并没有帮他把坏死的脂肪取出来。
“因为修复给你希望，但是你每天照着镜子（却发现）一点效果都没有。”金大威又联系了多家正规整形机构，有医生告诉他，泪沟部分修复是脂肪填充手术里难度较大的，就像是把沙子砸在豆腐上，再把沙子一粒粒挑去一样。大部分医生都以风险大为由拒绝了他。
修复失败的金大威并不是个案。他加入一个患者群，里面都是脂肪填充手术失败后，又经历了修复失败的病友。看着其他人在群里哭诉着各自的遭遇，金大威觉得，他们的人生都被一场失败的整形手术毁掉了。
十个月后，金大威联系上北京一家公立整形医院的医生，准备进行第二次修复。在和医生进行第二次会面时，医生把手术可能面临的所有风险摆在他的面前，劝他仔细考虑。坐在医生对面的金大威吓蒙了，完全听不进去医生的讲述，只觉得脑袋沉沉的，仿佛丧失了思考的本能。
那天晚上，金大威借住在一位北京朋友家。朋友听说情况后劝他不要再做手术了，金大威也担心会重蹈覆辙。他决定就这么算了，“既然以后不能继续上镜，干脆回去上班吧。”
反反复复的修复
像金大威这样的整形修复者，西安国际医学中心整形医院美容外科主任师俊莉遇到过很多例，他们都比第一次更加焦虑。“他的心理会像过山车一样，如果说反复的修复都没有成功的话，那么患者心理压力会非常大。”
一个多月前，师俊莉遇到了一位做过10次鼻整形手术的女孩小雪。小雪18岁时，在一家小诊所接受了第一次鼻整形手术。然而两个月后，她的鼻背处开始发红，她不得不找到医生将放入鼻部的硅胶取出。之后，小雪又不断地进行鼻整形，其中5次又在术后将材料取了出来。
最近的三次手术后，小雪的鼻子都感染了，细菌侵蚀了鼻腔的软骨，里面几乎全是疤痕。她告诉师俊莉，过去三次手术后，自己的鼻子一直肿胀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鼻子是什么样。
由于这个案例极为特殊，师俊莉请来郭树忠一起研究。他们让小雪仔细回想了之前10次手术的内容，用过什么材料，怎么操作的，刀口切在哪里。师俊莉发现，小雪鼻整形后最突出的问题是伤口反复感染，感染意味着细菌进入了伤口，说明之前手术室的无菌条件是不可靠的。
针对小雪的情况，师俊莉选择在鼻背使用膨体保证高度的同时覆盖了一层真皮，缓解鼻背皮肤受到的压力。与此同时，进行了双侧耳廓复合组织移植，改善了因为疤痕挛缩造成的鼻翼退缩等问题。
一位做过三次鼻整形手术的女孩找到师俊莉，希望把鼻子修复得自然一点。手术前一天，她反复问师俊莉，我的鼻梁可不可以低一点，鼻翼可以不可以缩一点，露鼻孔能不能改善？“她问的所有问题都是同一个问题，一模一样的都没有变。她在找什么？在找安全感。”
师俊莉还遇到一些患者，他们甚至希望医生把自己恢复到最初的容貌。“不管现在是好看的，还是不好看的，就要把它取掉，而且确定不再做了，就要回到以前（的样子）。”师俊莉说。其中一些人是因为不满意整形后的效果，还有一些人做完手术后，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接受整形这件事。
师俊莉就曾在网络会诊时遇到这样的患者。那是一位中年女士，在外地做了鼻整形手术，却觉得鼻背太高、鼻尖太翘，老公和儿子也无法接受她整形完的样子。取出假体后，她的体内还残留了一部分材料，这件事让她耿耿于怀，身上像是装了定时炸弹一样。
这位中年女士在网络会诊时连续找了师俊莉三次，又不断地给她打电话，最后从外地来到师俊莉的医院面诊，迫切地希望她能把不属于自己身体的材料全都取出来。
“我们希望一次修好，多数情况下也能一次修好，但有时候一次修不到位，需要两次三次。各个病人的情况不一样，用什么材料方法也不一样，这很难确定。”郭树忠说，实际个案差异大，如果修复次数多，可能半年到一年才能恢复。
无法修复的人生
从北京返回杭州后，金大威每天还是反复地照镜子，像完成机械动作一样。看着对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他脑中又冒出接受修复手术的想法。
“毁在脸上，你每天都看得见，心里就会很烦。”金大威很难受，自己最糟糕的样子也不过如此。他于是又联系了医生，决定再次北上。
今年1月25日，金大威在北京接受了第二次修复手术。出于安全考虑，医生没有把坏死的脂肪全部取出来。金大威隐约看到抽取出来的脂肪混杂着血液，呈现为黑红色。这次修复手术完成后，金大威的眼袋部分已经恢复了70%左右，但法令纹和苹果肌的上方还需要继续修复。
回顾过去两年走过的“弯路”，金大威觉得，一定要想清楚自己最不满意的地方是什么，又希望修复成什么样子。“这些都要很明确地知道，而且要跟医生沟通好，看医生能不能达到你的要求，这样修复之后的满意度才会高。”
郭树忠通常建议，修复手术要慎重一点，找那些经验比较丰富，接受过系统培训的专业整形医生。“理论上讲，（整形医生的）门槛是高的，但实际上我们国家就没门槛，任何大夫只要是学医的，进修过整形外科，人家就可以改行做整形外科了。”
目前国内没有专科医生准入制度，但在欧美、日本等发达国家都有专科医生准入制度，比如，整形美容外科医生必须要经过六年整形外科的专门训练，通过考试后拿到证书才能独立进行手术。“我碰到好多内科医生转行做外科了，谁都可以开这个刀，问题出在这儿。”郭树忠说。
他见过不少整形医生，很多都是进修三个月、半年就转行了。“现在转行的很多，什么烧伤的、普外的，甚至脑外科，心脏科的医生都有，北京有几个大型的心脏病医院和脑外科的大夫都想转行做美容，他们觉得美容一个是好进，一个是收入稍微好一点，大家都想往这边转。”
郭树忠因此呼吁，国家应尽快建立专科医生的培训制度，尤其是专科医生的准入制度。“他本来是为了美，如果做坏了，像皮肤坏死，假体外露，眼睛睁不开，美容不成反倒毁容了。”
不久前，金大威终于鼓起勇气，将他这段经历发布在社交平台上。有人质疑他是在炒作，金大威回应道，他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曝光，是因为自己终于能够接受所发生的这一切，他也不希望别人重蹈覆辙。
金大威最近又在北京接受了第三次修复手术，接下来则是新一轮的恢复期。对他而言，这不仅意味着容貌上的恢复，也是事业和生活的重新开始。
